道之光在《天眼風水師》第七九一章,借江湖前輩老徐之口,拆解跑江湖者的基本功:話不能掉地上。不論對方說什麼,身後總有一堆話等著接上;這句接不住,還有下一句,下一句接不住,還有下下一句——無論說什麼,都能講得有理有據、頭頭是道。
這門功夫本身,是一種語言技巧;它與準確無關,與反應有關。當聽者被滔滔不絕的說話節奏帶走,很容易把接得上誤認作說得中。識破的第一步,是把二者分開:一個人應對如流,只證明他口才熟練,並不證明他所言屬實。
老徐更示範了這門功夫的低配版本:閉著眼隨便斷。接下來兩節,正是這種玩法的拆解。
老徐的示範毫不留情:見人便斷你生的是兒子。對方若答對了,隨即自誇——你看,就沒有我斷不準的事;對方若答並無孩子、或生的是女兒,話鋒一轉,反過來責備對方,暗示是對方自己把好事弄丟了。接著再斷你丈夫最近運勢不錯:答對便繼續自誇,答不對,便嘆息一聲,怪對方把好日子過壞了。
這一套的結構,書中一語道破:蒙對了,是我本事高深;蒙不對,那是你自己的問題,你該好好反省,該花錢消解便花錢消解。無論結果如何,結論永遠對說話者有利,責任永遠落在聽者身上——這正是情緒操控中常見的歸咎手法:先使你自責,再使你依賴。
由此又生出一個封閉的循環公式:事情變好了,要感恩老師的指點;事情沒變好,是你自己的德行不夠、誠意不足。讚譽歸他,過錯歸你,錢卻要你繼續付。凡遇此種無論何種結果都能自圓其說的說法,讀者皆應提高警覺。
書中又拆解了一句據稱百試百靈的斷語:斷一位女子壓丈夫的運勢。此話何以屢試不爽?老徐反問:人的一生之中,誰不曾錯失過機會、未曾在某次抉擇中與良機擦身而過?嚴格來說,幾乎人人皆有錯失良機的經歷——這不是誰的命理特徵,而是人生的共性。
把共性包裝成針對個人的斷語,是這類話術的核心:說的是一句對任何人都成立的話,聽者卻因其正落在自己經驗之上,而驚覺神準。書中還指出一個細節:此斷語對較為幹練理性的女性更易命中,因為較理性的人更容易回想起伴侶錯失機會的具體事例——命中與否,取決於聽者的自我對照,與斷者的本事無關。
提防之法亦由此而生:聽到令人心頭一震的斷語時,先冷靜自問一句——這句話,換作對街上任何一個人說,是否同樣成立?若同樣成立,它提供的資訊量,其實是零。
第八九六章是一位讀者的投稿自述:投稿人與同伴曾被自稱大師者以法事、風水、寶石等名目層層收費,操控數年,生活每況愈下,仍被告知那是必經的考驗。事後投稿人總結出此類人物的五個共同點,其一:先展示一番令人震撼的本事,繼而以責備與恐嚇交替的手法使人自責、恐懼,問題一出便歸咎於你自身,只有他能解決——目的在製造依賴。
其二:前後觀點衝突,被指出矛盾時不解釋,或根本無法解釋。其三:滿口大道理,卻在道理中夾帶私貨,藉貶低既有權威來樹立自己的權威,使人不斷內耗與自我懷疑。其四:組織團體造勢,營造眾人皆因他受益的氣氛,並頻頻安排成員分享自己的受益故事,以眾聲增加可信度。
其五:面對突發的、無法解決的問題,便以時機未到、上面不讓說之類理由搪塞過去,既不承認無能為力,也不給出可驗證的時間表。五點之中,凡中其二三者,無論其排場與名聲如何,皆值得讀者立即退後一步,重新審視。
五點之外,投稿人提出一個終極判斷標準,亦得書中作者認許:拋開一切說辭與氣氛,只看一個事實——跟從此人之後,你的現實生活是否真的受益、是否真的過得更好。生活若每況愈下,關係、財務、身心俱受其累,那麼無論對方展示過何等本事、說過何等道理,答案已經寫在現實裏。
這一標準的可貴,在於它無法被話術繞過:話術可以解釋任何單一事件,卻難以長期偽造一個人的整體生活。評估一段師承或一項服務,不應只憑某次說中了的震撼感,而應以一段時間為尺度,平實地核算自己的實際得失。
全課收束於一句提醒:受騙的根源,往往不在騙子太高明,而在人放棄了自己的判斷——迷信外物、迷信神通、把人生大事的決定權交予他人。本書心法諸課,由人心即風水講到識破騙術,主線始終如一:判斷力長在自己身上,誰也拿不走,除非自己先交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