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之光《天眼風水師》第一百一十三章,借一場關於學預測的對話,講了一個心理學概念:光環效應。它的準確定義是:當一個人在某一個特質上給人突出印象——無論好壞——觀察者便傾向以這個印象推及對他的整體評價,彷彿那個特質的光,照亮或遮蔽了他的一切。心理學家桑代克於二十世紀初提出此說,是人際知覺研究中最早被確立的偏差之一。
書中的例子很日常:有人穿得西裝筆挺、著裝整齊,旁人便想當然地認為,他工作能力肯定也強。著裝與能力,本是兩回事;但大腦偏好省力,一個鮮明的優點在手,便自動替其餘部分補上了好評。這正是光環效應的運作:以點概面。
光環效應並不只有正面的。當突出的特質是缺點時,同樣的機制會反向運作:一個明顯的短處,足以拖垮整體印象,使其餘優點一併被低估——心理學上或稱此為負面光環。無論正負,偏差的結構相同:整體評價被單一特質綁架,而非逐項核實而成。
正因這個心理機制普遍存在,它也成了可以被利用的工具。書中直言:特別是想利用這一效應騙錢的人,尤其注重外表光鮮——衣著、排場、頭銜,都是成本低廉的光環材料。反過來,不少真正有本事的人卻不修邊幅:能力與外在,從來不是正比關係。
書中有一句概括頗堪玩味:會說的不會做,會做的不會說。那種能把一道菜說得令人垂涎的人,多半不是好廚師;真正的大廚,說起做法往往只有寥寥數語。人被騙,很多時候正是因為只聽了他說甚麼,沒有看他做了甚麼。
光環效應一章,落在學預測的場景裡,自有其針對性。對話中有人疑惑:說得越精細的人,提出的應對之策不是也越厲害嗎?書中的回答是:未必。把一個坑的深度、跌落的角度算到分毫不差,需要耗費大量精力;而實用的一派,關注的是有幾種避法、各自代價如何。預測準與化解強,是兩種不同的專長,不能由前者自動推出後者。
這正是光環效應在術數場景中的典型發作:以斷事精細這一突出之長,推斷對方無所不能。書中提醒,人的精力有限,專長往往只有一項;遇到自稱樣樣精通的人,反而應當多一分核實。古人言,巧言令色者,鮮有仁德——表面功夫與內在品質,本就不可互相推證。
第一百三十六章講的是另一種偏差:投射效應。它的定義是:人傾向把自己的認知、感受與特性,投射到他人身上,以為他人與自己相同或相近。書中與之並舉的虛假同感偏差,嚴格而言是投射的一種具體表現:高估他人與自己持有相同看法、相同習慣的程度。簡言之:你以為的,未必是你以為的。
書中的例子近在眼前:課堂上有人提問,某種身體的小毛病如此普遍、人人都有,與風水何干?作者當場請有此毛病的人舉手,全場只有寥寥數人——提問者把自己的情況,投射成了普遍的情況。另一個日常例子更廣為人知:父母自己覺得冷,便想方設法要給孩子多穿一條秋褲。自己的感受是真的,以為人人感受相同,卻是投射。
投射而不自知,判斷便處處失真:自己看重名利,便以為人人皆為名利而來;自己心懷戒備,便覺得人人居心叵測。書中舉的極端例子是:一個慣於出軌的人,會以為其他人也都如此——他的判斷所描繪的,其實是他自己。
兩種偏差合起來看,恰是人際判斷最常見的兩個陷阱:光環效應讓我們由人的一點,斷定人的全部;投射效應讓我們由自己的內心,斷定他人的內心。前者失於以偏概全,後者失於以己度人。
對治之法,書中與心理學的建議並無二致:回到可核實的事實。評價一個人,分開看他的每一項表現,以行為與結果為據,不以衣著、言辭與第一印象代為填空;揣度他人心意時,先停一停,問一句:這是他的想法,還是我把自己的感受放了進去?有證據的判斷留下,無證據的推測標明是推測。
學易之人尤須如此:預測也好,觀人也好,先把自己心裡的這兩個偏差認出來、摘出去,判斷才有清明的可能。這正是作者把這兩章心理學,編入術數課程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