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宮系列由正北的坎一宮開始。坎卦的卦象是一陽居中、陷於二陰之間:上下皆是斷開的陰爻,唯中爻一根陽爻撐在裡面,形態正如水——外柔內動,表面平靜,底下有力。《說卦傳》為坎下的象義最為豐富:為水、為溝瀆、為隱伏、為矯輮、為弓輪。一串象義讀下來,坎的性格便立體了:它屬水,主流動與收藏;象徵溝渠暗流,主隱而不顯;又帶著彎曲與輪轉的動態。
在先天八卦的對待關係裡,坎與離正相對——「「天地定位,山澤通氣,雷風相薄,水火不相射」」,水在北、火在南,是天地間最基本的一組對位。到了後天九宮,坎居正北,配洛書數一,在家族裡是中男。坎字本身也藏著一重解讀:土字欠了一塊,便是『坎』,土缺成坑,故傳統又以坎為陷、為險——地面上的凹陷與水流的低聚,在古人的象思維裡本是同一件事:水往低處流,低處便是坎。
方位傳統以四象配四方:東青龍、南朱雀、西白虎、北玄武。玄武主北方,其性主靜、主藏、主靠。挨著本書前面南低北高的原則看,北方宜有山或高大之物作屏障與靠山——靠,講的是穩定与庇護;靜,講的是不擾動、不穿鑿。北方在四季屬冬,冬的道理是收藏:一年的氣走到這裡,應當收斂、安頓,而不是開泄、奔忙。
由這一宮位性格,可推出坎宮佈置的第一原則:宜靜不宜動。安靜、穩定、低調的用途與坎宮相宜;頻繁出入、喧鬧穿行、流水不息的設置,則與玄武的性情相違。這條原則看似抽象,卻是下一節兩大具體忌諱的共同根源——門的忌諱與水的忌諱,都可以由此推出。
門是一所房子最『動』的部分:人車出入、氣流穿行,全宅的動線由此牽引。把大門開在宜靜的正北坎位,在傳統宅法裡是動靜相衝的格局。《天眼風水師》第一四一章記下一宗別墅個案:宅主於正北另開主門,北面又臨主路,書中稱這種正北開門為『敗北門』,謂其主家道日漸衰退;又因北方屬陰、為寒為藏,開門納入的是清冷孤清之氣,故又稱『孤獨門』。書中特別點出,這種格局在現代住宅並不罕見——一梯三戶的中間戶,大門很大機會正落在坎一宮。
與門相連的,是路的讀法:傳統以路為水,車流人流皆是流動之象。正北臨主路、大道直對,在這套讀法裡與開門同類——都是讓玄武之位長期處於擾動與流泄之中。此處須立分寸:敗北、孤獨云云,是傳統宅法的斷語與書中的一家之言,屬格局性格的描述,不是不可改變的判詞;格局之外,採光、通風、治安、生活便利等現實因素,往往更直接地決定一所房子住得好不好。學逐宮,是學一套觀察的語言,不是領一紙判決。
坎宮第二個爭議,是見水。《天眼風水師》第一八四章記了一場熱鬧的課堂辯論:廁所屬水、廚房屬火,五行歸屬眾人並無異議,爭的全是佈置——廁所與廚房,誰該放坎一宮?一派主張廁所放坎一:兩者同屬水,同氣相符;廚房火性,與坎水相剋,不宜相逼。書中青牛師父的主張恰恰相反:廚房放坎一。他的理由回到能量平衡——坎一宮在九宮能量序列裡本就偏低,再加屬水的廁所,是低上加低,令這一宮更形衰弱;放屬火的廚房,反能把坎位的能量提起來。
這場辯論比任何單一結論更有教學價值,因為它把兩種判宮的思路擺在同一張桌上:一種按五行同異——同屬相安、相剋相傷;一種按能量高低——偏低者補、偏高者減。兩種思路都是本書用過的方法(後者正是前課砂水平衡的標準),撞在一起時如何取捨,書中給的態度是『多驗證』:不執古籍成說,不靠口舌爭勝,把兩種佈置的實際居住感受長期對照,讓經驗裁決理論。讀者學到的不應只是某一宮的答案,而是這種以實證收尾的治學方法。
坎宮講完,逐宮系列的方法也立起來了,日後每一宮都按同樣的四個層次讀:先明卦性——卦象的形態、說卦的象義、家族的排行,先把這一宮『是誰』弄清楚;次明方位之性——它在四季、四方、四象裡的位置,宜靜還是宜動,宜高還是宜低;再看佈置之物——門、路、水、火等具體設置,各自屬動屬靜、屬砂屬水,與宮性相合還是相衝;最後回到全圖——把單宮的判斷放回大小太極與九宮平衡裡覆核,避免執一宮而失全屋。
四層读完,還要留一層餘地:傳統斷語多帶誇張與絕對的語氣,現代讀者應把它翻譯回『傾向』與『注意』——正北開門,是提醒留意北位的動靜與穩定,不是宣判住戶的命運。宮位是座標,佈置是選擇,日子終究是人過的。下一宮,我們沿九宮順時針走到西南——坤二宮,看全陰之卦如何主一宅的承載與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