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課把先天、後天兩張座位表並排看過,這一課要問的是:兩張圖到底如何分工?傳統的答案只有六個字:先天為體,後天為用。
所謂體,是本體、是根本——不隨人事變動的秩序,屬天道。先天八卦畫的是宇宙形成之初的格局:天地定位、對卦互補,講的是世界本來的樣子。所謂用,是應用、是運作——萬物出生之後如何運行,屬人道。後天八卦畫的是四季流轉、生長收藏,講的是世界運行的樣子。
道之光《天眼風水師》把這套分工說得很實在:實際應用之中,四柱八字、奇門遁甲、風水排盤,用的幾乎都是後天八卦;而數字一環,則以先天為宗——先天八卦自有卦序:乾一、兌二、離三、震四、巽五、坎六、艮七、坤八。一句話概括:數取先天,象取後天,體立於前,用行於後。
體用之分,不只用在圖上,也用在人身上。一個人尚未出生、還在母體中孕育的階段,是他的先天;呱呱墜地之後的成長,是他的後天。命理傳統上用虛歲而不用周歲,原因正在於此:虛歲多出的那一年,算的正是胚胎孕育的先天時期。
先天階段有許多事無從選擇:性別、父母、兄弟姊妹,生而如此。後天階段則大半可以自決:志向、職業、伴侶、居處,都可以隨年歲與努力逐步調整。先天是已經發定的牌,後天是手中的打法。
由此便明白,為何學易的重點落在後天:學易不是為了認命,而是為了在看清形勢之後順勢而為、趨吉避凶。體決定起點,用決定走法——這也是先天為體、後天為用落在人生上最切實的一層意思。
《天眼風水師》講授的順序頗堪玩味:先教後天八卦的用法,先天八卦的原理押後才講。書中的比喻是手機——教人用手機,應先教撥號通話,而不是先教電子元件、電磁感應與衛星傳輸;先會用,得到實用與趣味,好奇心自然會帶人回頭追究原理。
反過來,若一開頭便要求背誦天干五合、地支藏干、三合六合、刑沖合害一整串名目,多數人未學已先卻步。背誦本身不需要悟性,只需要功夫;但功夫要用在刀口上——先建立整體圖像與實際手感,再逐項補上名詞與條理,次第便對了。
本學院的編排正是這個次序:先河圖洛書與後天九宮的實用框架,再先後天之辨,然後才進入本課的體用之論。先用後理,不是輕視原理,而是讓原理在應用中有落腳處。
同樣一幅先天八卦圖,歷來有兩種看法,分歧只在觀看的位置。第一種是人在太極中:觀者站在太極中央,由內向外看,字與卦都朝向觀者——今日坊間最常見的八卦圖,多屬此法。第二種是太極在掌中:圖如捧在掌上,由外向內看——古代風水器物多取此法,羅盤即是代表:持盤者站在卦外,借天地之力為我所用。
兩種看法孰對孰錯?《天眼風水師》記了一場風波:二零一九年,中國郵政發行《中國古代神話》郵票,其中一枚的先天八卦被大批網民指為畫錯,群起抨擊。細究之下,郵票用的正是太極在掌中的古法——不是畫錯,是看的人只識得其中一種觀法。
這個故事的教訓不在郵票,而在態度:見到與自己習慣不同的圖,先問它用的是哪種觀法,不要急著判錯。圖的對錯自有客觀準則(下一節),但觀法是約定,兩種約定各自成立。
兩種觀法之間,差異其實極有規律。無論由內向外看還是由外向內看,乾、坤、坎、離四卦的位置都不改變——乾坤定天地,坎離定水火,這四個正卦是全圖的樁,正是「「天地定位，山澤通氣，雷風相薄，水火不相射」」所說的前後兩端。
變的只有四個角落:震、巽、艮、兌四隅卦左右互換。道理不難想通:站在圓心向外看與站在圓外向內看,正方位不受影響,斜角卻恰好鏡像對調。所以判別一幅圖屬哪種觀法,最快的方法就是看四隅:角卦的位置與自己慣看的相反,多半就是觀法不同,而非畫錯。至於後天方位的來歷,《說卦傳》以「「帝出乎震，齊乎巽，相見乎離」」一章為據,與先天相對之文同出一傳,並行不悖。
回到體用作結:先天八卦是體,兩種觀法是用——同一個根本,兩種使用姿勢。學易至此,應該養成一個習慣:任何圖式,先辨體、再辨用、再辨觀法,然後才談內容。次序對了,大半的混亂在入口處便已消解。